長安的雨,總是帶著一股膩人的脂粉氣,又夾雜著土壤的腥味。
公孫離撐?著那把標記性的油紙傘,紅色的楓葉在雨中搖曳,似乎一團擔心的火焰。作為教坊司最精彩的舞者,也作為“堯天”組織中最迅速的尖兵,她習慣了在刀尖上起舞。然現在夜,當她潛入那座被嚴密守衛的司空府邸時,一種亙古未有的?;興布渚鹱×慫男腦?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奇異的熏香,那是來自西域的“碎夢”。阿離只以為腳步一陣虛浮,原本?如幻影般輕靈的身法在那一刻泛起了致命的遲滯。當她再次睜開眼時,周圍已不再是狼籍有致的?亭臺樓閣,而是一間幽暗、密閉、充滿了金屬冷硬感的地下密室。
她的雙手被纖細卻堅韌的鎖鏈懸吊,腳尖委屈觸地。更讓她感應羞辱與恐慌的?,是誰人禁錮住她呼吸與聲音的特殊裝置——一枚極重的、散發著幽幽冷光的生鐵球。鐵球卡在她的齒間,強迫她的雙唇無法閉合,酷寒的金屬質感一直帶走她體內的熱量。
“阿離,你的舞跳得太好了,好到讓人想聽聽你慘叫時的聲音。”一個降低而陰冷的聲線在陰影中響起。
阿離拼命想要掙扎,但“碎夢”的余毒讓她全身酸軟。鐵球不但剝奪了她的語言能力,更由于其驚人的重量,讓她的下顎肌肉很快陷入了酸痛與痙攣。那種被迫撐開的姿態,讓她細膩的面龐迅速染上了一層由于充血和羞怒交織而成的緋紅。這種紅,差別于她在舞臺上涂抹的胭脂,而是一種從皮膚深處滲透的、帶著絕望美感的紅。
她的呼吸變得急促,每一次?喘氣都帶著極重的金屬音。由于無法吞咽,晶瑩的唾液順著嘴角徐徐滑下,與酷寒的鐵球外貌形成鮮明的比照。最讓觀者動容的,是那雙昔日里總是盈滿笑意的楓葉眸。此時,那雙眼中蓄滿了淚水。那淚水并?非完全由于恐懼,更多的是一種尊嚴被蹂躪后的?屈辱,以及對無法掌握自身運氣的惱怒。
淚珠在那張通紅的?臉上劃過兩道清晰的淚痕,最終滴落在她胸前的紅綢上。她像一只被剪斷了羽翼的紅雀,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籠里,被?迫遭受著這種無聲的折磨。鐵球的冰?冷與她面部的滾燙形成?了一種殘?酷的平衡,每一秒的流逝,都在挑戰著這名頂尖舞者的意志極限。
公孫離感受到牙齦陣陣發麻,鐵球的冷氣似乎已經浸透了骨髓。她的?意識最先模糊,腦海中一直閃過長樂坊的歡聲笑語,閃過裴擒虎憨厚的笑容,閃過首領那深邃不可測的眼光。她告訴自己,絕不可在這里瓦解。
但身體的反應是忠實的。恒久的缺氧和強烈的肌肉疲勞,讓她的心跳如擂鼓般?極重。那種從面頰一直伸張到耳根的潮紅,已經釀成了一種近乎紫紅的凄美。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,她能感受到眼眶灼熱,似乎那是她體內最后一絲自尊在燃燒。
“咬住它,阿離。若是你掉下來,我就拆掉那座你最喜歡的楓葉亭。”誰人聲音充滿了玩弄的?快感。
為了守護那些珍視的工具,阿離不得?不咬緊牙關。即便牙齦已經滲透了絲絲血跡,與鐵球的鐵銹味混淆在一起,那種苦澀而鐵腥的味道在舌尖綻放,她依然死死地鎖住那枚重器。她的臉部線條由于緊繃而顯得格外凄婉,汗水濕透了額前的碎發,黏在那張紅彤彤的?臉上,顯得既狼狽又充滿了一種令人心碎的堅韌。
這是一種極致的比照美學:一經在萬眾矚目下起舞的長安第一舞姬,現在卻在黑漆黑默默流淚,咬著屈辱的鐵球,面紅耳赤地抵御著貪戀。
這種處分不但是肉體上的,更是感官上的。每當她試圖轉動舌頭緩解麻木,鐵球就會發出細微的碰撞聲,在那死寂的密室里顯得格外難聽。淚水順著她的下巴一直滴落,在地?板上匯聚成一小灘。那是她無聲的控訴。
在這極端的榨取下,阿離體內的楓葉之力竟最先悄然醒覺。原本被“碎夢”壓制的魂力,在惱怒與屈辱的催化下,化作一股暖流游走于四肢百骸。她眼中的淚水雖然未干,但神色已從最初的絕望變得酷寒而銳利。
她意識到,這枚鐵球不但是枷鎖,也是她還擊的支點。她最先有節奏地調解呼吸,只管臉上的紅潮依舊未退,但她的眼神已經鎖定在那黑漆黑唯一的光點。
當第?一縷晨光穿透密室細小的誤差時,守衛們只聞聲一聲響亮的金屬碎裂聲。那枚號稱萬載玄鐵打造的?球體,竟被?一股獰惡的靈力震碎。
阿離站在廢墟中,臉上的紅暈尚未褪去,眼角的淚痕猶在,但她手中已握緊了那把?紅如鮮血的油紙傘。她沒有擦拭淚水,由于這些痕跡將永遠提醒她,長安的月光下不但有繁華,更有需要用生命去捍衛的尊嚴。